气运仙朝:凡人当立
第1章
,烫得像是刚出锅的芝麻糊。,密密匝匝**三千六百盏。卖糖人的老刘头手底下转着铜勺,金黄的糖稀在火光里拉成细丝,落在石板上“滋啦”一声,惹得围着的娃娃们直咽口水。巷口那家张记面馆的幌子被热气顶得直晃,跑堂的伙计端着海碗在桌椅间穿梭,白生生的面条上头铺着厚厚一层炖得烂糊的猪肉,油花浮在汤面上,亮汪汪的。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。,料子是宫里织造局的上等云锦,可偏偏在腰上系了条灰扑扑的布带,上头还沾着点泥星子。身后三步外,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,一身寻常护卫打扮,可那眼神扫过街面时,像刀子刮过青石板——正是禁军副统领赵铁山。“三殿下,该回了。”赵铁山压低声音,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把寻常铁剑的剑柄上。那剑没鞘,只用粗布缠着,可楚都里有点眼力见的人都晓得,去年北蛮刺客摸进皇城,赵铁山就是用这把没鞘的铁剑,一口气劈碎了七把弯刀,最后那刺客的脑袋是从护城河里捞上来的。,吸溜了口馄饨汤。汤是猪骨熬的,里头撒了虾皮紫菜,热乎乎地从喉咙滑进肚里。“老赵,你尝尝,王婆婆这手艺,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。殿下……坐。”
赵铁山嘴角抽了抽,到底还是在条凳上坐了半拉**。卖馄饨的王婆婆哆哆嗦嗦端来另一碗,手指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,碗沿有个小豁口。赵铁山摸出两枚铜钱搁在案板上,王婆婆却推了回来,脸上的褶子堆出个笑:“赵将军护着咱们楚都平安,碗馄饨老婆子还请得起。”
楚无涯忽然抬起头。
街那头传来马蹄声,七八匹高头大马冲开人流,马上人皆是一身锦袍,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面皮白净,眉眼间带着股子压不住的骄气。马蹄踏翻了一个糖人摊子,老刘头慌忙去捡,被马鞭梢扫过手背,顿时一道血痕。
“二皇兄的人。”楚无涯声音平平的。
赵铁山的手又摸向剑柄。
那群人却在面馆前勒住了马。白面青年翻身下马,一脚踹开挡路的条凳,径直走向靠窗那桌——桌边坐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,正捧着本旧书看得入神。
“李长卿?”青年勾起嘴角,“听说你前日在文华殿上,说我二皇子府上的人‘行事跋扈,有违圣人之教’?”
书生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——那是楚都琉璃坊新磨的水晶片,用细铜丝架着,稀罕物件。他不慌不忙地起身,作了个揖:“学生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好一个就事论事。”青年抬手,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一卷帛书,“这是青云宗下个月来楚都遴选仙苗的荐书。二皇子说了,若你肯去府上磕三个头,这荐书……就是你的。”
整条街忽然静了一瞬。
卖糖人的不转铜勺了,吃面的放下筷子,连巷子深处传来的皮影戏唱腔都断了档。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卷帛书,眼神里有羡慕,有嫉妒,更多的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缩。
青云宗。三十三天第一层“离恨天”的三大仙门之一。每三年一次,来凡间王朝遴选有灵根的苗子,一旦选中,便是鲤鱼跃龙门——不,是蝼蚁化真龙。上一个被选中的是镇北侯家的庶子,十年前还是个见了人都低头的蔫小子,去年回来省亲时,已经是脚踩飞剑、头悬宝光的筑基仙师。镇北侯府的门槛,那一个月被道贺的人踏碎了三回。
李长卿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。
楚无涯喝完最后一口汤,把碗轻轻放在案板上。王婆婆正伸着脖子往那边看,嘴里喃喃:“修仙好啊……修仙就不用交佃租,不用服徭役,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……”
“可修仙的人,”楚无涯站起身,摸出块碎银子塞进婆婆手里,“也就不算是人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在这诡异的寂静里,像颗石子砸进深潭。
二皇子府那青年猛地转头,眼神刀子似的刮过来。待看清是楚无涯,脸上先是一僵,随即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:“原来是三殿下。怎么,殿下对这荐书也有兴趣?可惜啊,修仙要测灵根,殿下您这身子骨……”他故意拖长调子,周围几个随从配合地发出嗤笑。
楚都人都知道,三皇子楚无涯出生时难产,生下来就比猫崽大不了多少。太医院的院正当年摇着头说“先天不足,恐难成年”,是楚皇耗了半座国库,搜罗天下奇药才吊住命。如今十八岁了,个子倒是蹿起来了,可依旧单薄,站在赵铁山边上,像个没长开的竹竿。
楚无涯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从馄饨摊走出来,径直走向面馆。
李长卿还站在那里,手指捏着那卷帛书,指节泛白。楚无涯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顿,轻声说了句:“书读进肚子里是学问,跪进骨头里……就是奴性。”
书生浑身一震。
“楚无涯!”那青年终于挂不住脸了,“你骂谁是奴?!”
“谁应就骂谁。”楚无涯头也不回,继续往前走。赵铁山跟在他身后,经过那青年时,铁塔般的身子有意无意撞了一下,青年踉跄着倒退三步,一**坐进面馆门口的水沟里。
满街寂静中,不知谁先笑了一声。
紧接着,整条街都爆发出压抑的哄笑。卖糖人的老刘头笑得手抖,糖稀滴了一地;张记面馆的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头,嘴角快咧到耳根;连王婆婆都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那青年从水沟里爬起来,袍子下半截全是污泥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他想放狠话,可看着赵铁山那只扶在剑柄上的手,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咬着牙翻身上马,带着人灰溜溜走了。
楚无涯走到长街尽头,那里有座石拱桥。他扶着斑驳的桥栏,看桥下河水里倒映的万家灯火。赵铁山默默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,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。
“老赵,”楚无涯忽然开口,“你说,人为什么要修仙?”
赵铁山沉默了很久,才闷声道:“为了活得更久,为了……不受欺负。”
“可修了仙的人,转头就来欺负没修仙的人。”楚无涯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,“青云宗每三年从楚都带走三五个仙苗,可每年送来的‘仙贡’单子,要抽走楚都三成的赋税。去年南边闹旱灾,**了一万七千人,户部请求减免粮税,你猜青云宗来的那位仙使怎么说?”
赵铁山没说话。他知道。
“他说,‘凡人**是天道轮回,仙贡一粒米都不能少。’”楚无涯的手指抠进桥栏的石缝里,指甲缝渗出血丝,“我父皇当时在朝堂上摔了玉玺。可第二天,青云宗的山门令就送到了龙案上——要么交贡,要么……换个人当楚皇。”
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。
远处忽然传来更鼓声,咚咚咚敲了三下。赵铁山低声道:“三更了,殿下,该回了。明日卯时,陛下要在太庙祭祖,所有皇子都要到。”
楚无涯最后看了一眼河里的灯火,转身走下石桥。他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,像棵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。
他没注意到,就在石拱桥对面的巷子口,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正缩在墙角,眼睛亮得吓人,直勾勾盯着他离去的背影。小乞丐怀里抱着个破碗,碗底躺着半块不知道从哪个泔水桶里捞出来的硬馍。
等楚无涯走远了,小乞丐才伸出黑乎乎的手,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片。木片是用削尖的炭条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:
“三皇子楚无涯,戌时三刻出宫,在张记面馆对面的馄饨摊用膳,与二皇子府管事冲突,亥时一刻经永安桥回宫。随行护卫一人,禁军副统领赵铁山。”
写完了,他把木片塞进墙缝深处,又缩回墙角,把破碗搂在怀里,闭上眼睛,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儿歌。哼着哼着,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