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虞二百九十五年,时年二十八岁的万安皇帝,第一次如此轻快地走进乾元殿,迈步跨坐在象征着权力巅峰的九龙椅上,对整个帝国下达了来自**的第一道指令。
自此,以诸皇子率兵还都为开始标志,历时十个月的皇位之争,以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的结果落下帷幕,一时间朝堂与民间涌动着的暗流,诡异而默契地保持着短暂的平静。
大虞三百五十五年,时年八十八岁的万安皇帝,向帝国颁布了他的最后一道诏书,这个于冷宫深苑中度过童年的老人,躺在冰冷床榻上的最后一刻,仿佛又被抱在母亲遮风挡雨的怀里,在那轻哼的摇篮曲中缓缓睡去。
其在位的六十年里,以宫中内侍为骨,暗探碟子为肉,市井闲散为皮,设立缉内司、勘外司,皇权特许监察天下,五位常侍先后获封为侯,朝堂之上宦官势力达到历代顶峰。
重用母系韦氏一族,族长韦瑞官拜大将军,族中子弟多于兵部与军队供职,传言道天下战事惟皇帝与韦大人二人矣。
迎娶刘氏女和学宫女祭酒为东西两宫皇后,借世家和宗门之力治理地方,推行教育与**,三十年育才,三十年选才,寒门与清流得以占据朝堂一角。
于边境推行募兵制,向外开拓疆土,所攻获土地人口均为个人所有,也可与**进行贸易获取各类物资,势力得到**认可者还可通过缴纳金银获得对应官职。
朝堂与民间有野心者皆踊跃不止,**倾轧与民间纷争霎时平息,外族再难侵入中原,却也催生出围绕大虞九州的边疆八王之地境,其军政自理,自行建府封官,虽称臣纳税但俨然己是国中之国。
谈其平生功过,或言贻害万年,或誉德政斐然,种种评说最后都只沦为街边巷尾的茶余饭后,但不可否认,这个老人将一个满身裂痕轰然欲塌的皇朝渐渐扶稳巩固,于风雨中前行六十载无碍,至于未来,谁又能知道呢。
以平民的视角来看,历史仅有的宽容在于无论权势与否都只占据了同一段时光的描写,他们与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一样划分着时代,而下一个时代的故事发生在大虞三百五十二年,边境离城。
…………鹰唳穿响,数百骑人马皆如银裹,掩在这茫茫雪幕里,雪域旷达,行军如走笔龙蛇,终被抹得毫无痕迹。
下雪,是北地斥候们最爱的天气,尤其近来旬月有余的大雪如席,敌我双方的斥候军爷们,默契地窝在离各自营地不远不近的雪洞里偷闲。
至于说到前探敌情,仅十几米可见的光景,怕不是要摸到箭垛底下,和守军面面相觑才行,离城的连弩和狄族的骨箭,可绝非能随意招惹的。
毕竟,活着的斥候不一定是最好的,但一定是最有价值的,这句话由最终活着走下战场的老斥候们,代代相传。
可如今,这个天气却让部分斥候们尤为厌烦,因为一路随行充当指引的他们,又迷路了,连绵不绝的大雪使得以往的一切都难以参照,自诩北地活地图的他们,顿感挫败至极。
整支队伍唯一能依赖的,便仅剩头顶那只不断穿过雪幕的纯色白羽猎鹰,一声鹰鸣之下,队伍改道向左。
“诶,老十二,你那一把年纪的白头鹰还管用吗,来来回回这都改道十几次了”,一把划拉掉脸上的飘雪,披重甲负铜锤的汉子往地上狠啐一口,接着说:“***,这雪也忒大了些,老子巡边十多年来,还从***过如此雪情,真***邪性。”
“天青似鸟海东来,玉宇盘桓落飞白,你这夯货懂什么,寻常海东青己是万鹰之王,而白羽玉爪毫无杂色的更为世所罕见,加之我这宝贝己悉心养育近十年,如今己是要入仙品喽,凡间怕是再难寻得”,应声反驳之人,紧裹厚重大衣笼着袖子,毡帽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半眯的眸子,费劲半天才哆嗦着从袖里伸出一根指头,引着飞鹰降落。
私语片刻后又将其放飞,“只是这雪确实来得蹊跷,我等离营之时,己因其缓上十日,且行军己久,以常理说早就该见消停,却不想愈靠近那六出雪源之乡,愈显磅礴,连我这十年羽也须时时腾空,才能勉强辨明方向”,一番感慨后接着说道:“不过这也并非全然坏事,如此大雪,狄族想必也得多消停几月,我离城将士正好趁机休整休整。”
“哼,就让他们现在来攻又如何,从离城建成到现在,这些个狄人哪一次能占得了分毫便宜回去,还敢屡屡犯境,早晚把他们杀个干干净净”,大汉恨声骂道。
言谈间,一骑忽踏雪而来,白马势疾卷动周遭,朦胧里遥见其得胜钩上挂着一物正随风飘舞。
离近了瞧,原是个飒爽青年,着制式皮甲头戴棉盔,足蹬乌靴重裹行缠,斜挎六尺大弓,后腰与右腿处分别横收与斜绑着两处箭囊,似是尤嫌不够,在马鞍两侧竟还多增设了两个箭袋。
其勒马立定后:“九哥,十二哥,前头东侧有处背风坡,年前奉差时路过此地,我们相较雪乡己不远,之后行程,由我等安排自当无误”。
“小十三,让你带人探路,又顺手得着什么好猎物了”,大汉拍马前迎,探手拿过钩上物件,“呦,好俊的一张雪狼皮,这体格怕是只有壮年期的头狼才够分量,皮上竟没有一个破洞,从眼中一箭入脑,十三,你的箭术又精进了”,来回翻看着狼皮的汉子惊异抬头。
“路上遇着一群雪狼,怕扰了车驾,将其驱逐射杀当是分内之事,想起青鱼嫂嫂这两月便要临盆,届时天寒未去,这狼皮合该为其做身裘衣”,青年笑着拿回狼皮,递给一旁龟缩在大衣里打颤之人,“十二哥可莫要嫌弃”。
那人笑呵呵的接过,连连**:“如此佳品欢喜都来不及,怎会嫌弃,待制成衣你嫂子怕是连月子都坐不住,便要和人炫耀去,为兄沾你的光倒是能多要来些月钱,到时候鸿运楼咱也吃个小桌去,我请客。”
“你这吝啬的赖皮鬼,也舍得去鸿运楼,别又被青鱼妹子捉回去行那家法,小十三你可得当心着他,别到时候是你结账”,汉子揶揄几句后哈哈大笑。
“去去去,就会乱嚼舌根子,怪不得讨不着婆娘,你且羡慕去吧。”
见两人面色放缓且眼带笑意,青年沉吟片刻后支吾着说道:“可要去那边安营休整一番,这一趟奔波,人马皆乏,如今既己识得方向,便不会误了期限,养好精神才更能在外邦面前,彰显咱虎贲勇士的威武军姿啊。”
“好哇,小十三,这才是你送礼的目的吧,你想让你游隼营的弟兄们歇脚,怎生扯上我虎贲卫的儿郎们,眼下程度对于我们,可算不得什么”,汉子继续调笑着,蒲扇般的大手连拍几下少年肩头,为其震落一身积雪,“而且,老十二得了这么好一张狼皮,我呢,就只在前日吃了你几个新鲜果子,怕是不能为你多说什么话呦。”
“九哥,那可是阳泉边上长出的果子,雪地里少有的灵植……”,本欲辩解却看见两人憋笑的嘴脸,小十三立即撇嘴不言。
“其实就凭你和咱们颜教习这关系,些许小事哪有不应允的,何必多问老哥几个,再说,我们小十三都开了金口,哥哥们自是舍了性命也要帮衬一二的喽,送礼倒显得生分了些,你说是不是啊,二狗子”,大汉说着用肩拱了拱旁边的老十二。
一旁之人嫌弃地往后缩缩,旋即出声打断,“好了,好了,任玖,小十三脸皮薄,你再这样没脸没皮下去,可小心他”,停顿片刻,“小心他,要脸红哭鼻子喽,”随即哈哈大笑,不想也是个附声起哄的。
说闹一会儿,征得二人同意,少年打马离远两步,扭头说道:“十二哥,九哥粗人一个,胡言乱语我不恼他,你怎么也跟着自甘堕落了,当年大伙在稚生堂进学的时候,还是你硬拉着我们不搭理九哥的,说他就是个只会动手欺人的粗胚莽夫,十有九句不堪听,一门心思放**,接触多了平添几分傻气”,说完后便拍马首奔外围**。
“寅十三,你小子有种别跑那么快,说谁是粗人莽夫,被我逮到,一定让你好好知道知道,什么叫做动手欺人”,任玖大声喝道,接着暗骂一声:“臭小子”。
随后抬眼瞧见鬼鬼祟祟地扯着缰绳,想悄悄溜走的某人,“程苟啊,程苟,我说老子当年怎么那么不受人待见,原来是你个***在背地里使坏,看来你那嘎奔脆的拉耷骨头,当初还是没给拆够哇,今天老子再帮你松松筋骨,回忆回忆,放**是吧,添傻气是吧。”
话语间,一个饿虎扑食,一阵鸡飞狗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