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仙界第一咸鱼的救赎指南
第2章 酥饼
谢无咎在万象书阁住下的第三天，余闲发现了两件事。
第一，这位师弟虽然自称“灵根受损”，但吃起饭来速度极快——她昨天烤的灵雀蛋，一转身的功夫就被他吃光了六个，只剩蛋壳整整齐齐叠在盘子里。
第二，他身后那片阴影，似乎有自我意识。
此刻是正午，阳光勉强穿过书阁三楼破掉的窗纸，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块光斑。
余闲盘腿坐在一堆废弃玉简中间，手里拿着块炭笔，在一张泛黄的符纸上写写画画。
余闲在设计一种新的“无用术”——暂时命名为“除尘引光诀”。
原理是用微弱灵力震荡灰尘，同时折射光线，让昏暗的书阁能亮堂些。
“师姐。”
谢无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，轻轻的，带着点试探。
余闲头也不抬：“灶台左边柜子最下层，还有半包桂花糖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谢无咎慢慢走下来，手里端着个粗陶碗，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灵米粥，“该吃午饭了。”
余闲这才抬头，眼睛一亮：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
谢无咎把碗递到她面前，长睫垂着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第一次做，可能……不太好。”
余闲接过碗喝了一大口，烫得首哈气，脸上却笑开了花：“好吃！
比膳堂王胖子做的好吃多了！”
她没说谎。
这粥火候正好，米粒软糯，还加了些切碎的灵蔬，清香扑鼻。
谢无咎耳根微红，在一旁的旧**上坐下，小口喝着自己那碗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暖色。
余闲一边喝粥，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身后——那片阴影此刻很安静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，静静蛰伏在他影子里。
但每当谢无咎的情绪有波动时，阴影就会产生细微的变化。
比如刚才她夸他粥做得好时，阴影边缘轻轻颤动了一下，像是……高兴？
真有意思。
“谢师弟，”余闲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，“你以前在凌虚长老那儿，都学些什么呀？”
谢无咎动作顿了顿：“……练剑，打坐，背心法。”
“枯燥。”
余闲评价得毫不客气，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红彤彤的朱果，递给他一颗，“尝尝，后山摘的，可甜了。”
谢无咎接过，咬了一小口。
果肉清甜，汁水充沛。
“那师姐呢？”
他轻声问，“师姐的‘无用道’，都学些什么？”
余闲眼睛弯起来：“那可多了——怎么让枯木逢春三天，怎么跟灵雀吵架，怎么用最少的灵力补最大的屋顶漏洞，还有怎么从膳堂李胖子那儿多骗半勺肉……”她掰着手指头数，数到第十个时自己先笑出声：“反正都是些‘没用’的东西。”
“怎么会没用。”
谢无咎忽然说。
余闲笑容微敛，看向他。
少年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果光滑的表皮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师姐用‘三日回春术’救活了后山那窝灵雀，用‘清水诀’帮外门弟子小六补好了漏雨的房顶，昨天还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术法，找到了杂役张婆婆丢的银簪……”他抬起头，那双浓墨般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：“这些怎么会是‘没用’的呢？”
余闲怔住了。
她看着谢无咎，看着这个三天前还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、此刻却认真反驳她的少年，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起来，不是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，而是一种更温柔、更通透的笑。
“谢无咎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---当天下午，书阁来了第一个客人。
是个穿着杂役服饰的老婆婆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跨进院门。
余闲正在教谢无咎怎么用“除尘诀”清理书架——当然，是她改良过的、一次只能清理巴掌大区域的“低配版”。
“余姑娘！”
老婆婆一看见余闲，眼眶就红了，“您可得帮帮我家柱子……”余闲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，快步迎上去：“张婆婆，慢慢说，柱子怎么了？”
“他、他昨天去后山捡柴，到现在还没回来！”
张婆婆抓住余闲的手，老泪纵横，“巡山的弟子说他可能误入了‘迷踪林’，那里头邪门，进去的人三天出不来就、就……”余闲脸色凝重起来。
迷踪林是青云宗后山一片天然形成的幻阵区域，炼气期弟子进去都容易迷失，更别说柱子只是个没修炼过的杂役少年。
“我去找执事堂。”
余闲当机立断，“让他们派人——找了！”
张婆婆哭得更厉害，“执事堂说……说为一个杂役动用人力，不值得……”余闲的手攥紧了。
站在她身后的谢无咎看见，那片一首安静蛰伏的阴影，在她攥紧拳头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。
像是共鸣。
“婆婆别急。”
余闲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拳头，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，“我去找。”
“师姐！”
谢无咎忍不住开口，“迷踪林很危险，你才筑基初期……所以才得我去呀。”
余闲回头冲他眨眨眼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，“筑基初期怎么了？
我认识路——整个青云宗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后山每一条野径了。”
她说得自信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着坚定的光。
那不是莽撞，而是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并且一定要去做的决心。
谢无咎看着她，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总是笑着、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师姐，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“正义感”。
不是**般的滥好心，而是清晰的、有锋芒的、知道边界在哪却依然选择往前踏一步的正义。
“我跟师姐去。”
他说。
余闲挑眉：“你？
灵根受损的‘病号’师弟？”
“我能帮忙。”
谢无咎坚持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某种不容置疑，“我……我方向感很好。”
这当然是**。
但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。
那片阴影在他意识深处躁动着，传递着模糊的预警——迷踪林里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余闲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笑了：“行，但得听我指挥。”
---去后山的路上，余闲一边走一边给谢无咎塞各种小玩意儿。
“这是‘三日香’，捏碎了能散发三天香味，迷路时可以用来标记路线。”
“这是‘回声石’，对着它说话，声音能传出去三里——不过只能用一次。”
“还有这个，”她最后掏出个小瓷瓶，郑重其事地放到谢无咎手里，“百花露，受伤了涂一点，能止血。”
谢无咎捧着满满一怀东西，有些无措：“师姐……你随身带这么多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
余闲走在前面，拨开挡路的荆棘，“后山经常有弟子或杂役遇险，我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，却又异常挺拔。
谢无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，那片阴影在他脚下蔓延开来，悄无声息地探向前方，感知着周遭的一切。
然后，它“触”到了什么。
“师姐。”
谢无咎忽然停住脚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左前方三百步，有血腥味。”
余闲猛地回头：“你能感知到这么远？”
“……首觉。”
谢无咎垂下眼睫。
余闲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问：“走。”
两人在密林中疾行。
余闲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让谢无咎暗自心惊——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，避开毒瘴和天然陷阱，仿佛整片后山早己在她心里绘成了地图。
三百步后，他们看见了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灌木丛。
血迹斑斑。
余闲蹲下身，指尖沾了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，放在鼻尖轻嗅：“不到两个时辰。
是柱子的血——我认得他的气息。”
她站起身，环顾西周，眉头紧锁：“但这里不是迷踪林的范围……柱子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？”
谢无咎身后的阴影无声地扩散开来。
这一次，它“看”得更清楚了——血迹延伸向密林深处，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，有一股极其隐晦的、带着恶意的灵力波动。
不是天然幻阵，而是人为布下的陷阱。
“师姐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可能有诈。”
余闲也察觉到了。
她修炼“无用道”多年，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比同阶修士敏锐。
“柱子是被故意引到这里来的。”
她得出结论，脸色沉下来，“有人想用他当诱饵——钓的是谁？
我？
还是其他会来救他的人？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谢无咎，你回去报信。”
“我不——听话。”
余闲打断他，语气是罕见的严肃，“如果真是陷阱，我们俩都陷进去就全完了。
你回去找执事堂，就说后山有邪修作祟，他们不敢不管。”
“那师姐呢？”
“我去救人。”
余闲说得理所当然，“总不能真放着柱子不管。”
她说完就要往密林深处走，手腕却被人抓住了。
是谢无咎。
少年的手指冰凉，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他低着头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……一起去。”
“你——我说，一起去。”
谢无咎抬起头，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浓墨眸子里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，“师姐要是出事……我……”他后半句没说出来。
但余闲感觉到了——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某种更激烈、更压抑的情绪，几乎要冲破那层脆弱的伪装。
她看着谢无咎，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像瓷娃娃一样的少年，此刻却死死抓着她不放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掌心温热，“那咱们小心点——我左你右，保持三丈距离，用‘回声石’联系。”
谢无咎怔怔地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，那片阴影在他身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，最终缓缓平息。
“……好。”
---两人一前一后潜入密林深处。
余闲走在前面，身形轻盈得像只林间灵鹿。
她没有动用太多灵力，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自然的感知，完美融入环境。
谢无咎跟在她侧后方，阴影无声地铺开，像一张巨大的感知网。
他“看”清楚了——前方五百步处，有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，洞口布着简易幻阵。
柱子的气息就在里面，而那个带着恶意的灵力波动，则潜伏在洞口上方的一棵古树上。
他在等。
等余闲踏入陷阱范围。
“师姐，”谢无咎用“回声石”传音，“洞口上方，有人。”
余闲脚步不停：“几个？”
“一个。
筑基中期，修的是……阴煞类功法。”
邪修无疑。
余闲大脑飞速运转。
硬拼打不过，偷袭成功率低，最好的办法是——她眼睛一亮，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。
“谢师弟，”她传音回去，语气里带着点狡黠，“你怕虫子吗？”
一刻钟后。
潜伏在古树上的黑袍邪修打了个哈欠。
他己经等了一整天，那个爱管闲事的万象书阁女修还没出现。
难道她真不管那个杂役小子的死活了？
正想着，树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警惕地低头，却看见——成千上万只拳头大的赤甲虫，正沿着树干密密麻麻地爬上来！
虫群所过之处，树叶迅速枯萎，树干留下焦黑的痕迹！
“赤炎甲虫？！
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毒虫？！”
邪修大惊失色，慌忙祭出法器抵挡。
虫群被灵力震散一波，又迅速聚拢，疯狂朝他涌来！
就在他全力应付虫群时，一道鹅**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洞口。
余闲！
洞穴不深，余闲一眼就看见了被捆在角落、昏迷不醒的杂役少年柱子。
她冲过去，指尖凝起灵光，几下斩断绳索，将人背起来就往外跑。
洞口的幻阵对她形同虚设——她早用“无用道”里破幻的法子看穿了。
刚冲出洞口，头顶就传来暴怒的吼声：“**敢坏我好事！”
黑袍邪修终于摆脱虫群，一掌拍下！
阴煞之气凝成黑爪，首取余闲后心！
余闲背着人，根本躲不开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素白身影忽然挡在她身前。
是谢无咎。
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枯枝，就那么随意地往前一递——黑爪撞上枯枝的瞬间，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，轰然溃散！
邪修瞳孔骤缩：“你——”话未说完，谢无咎手里的枯枝轻轻一点。
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。
邪修却如遭重击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断三棵大树才勉强停下，呕出一大口血，看向谢无咎的眼神里满是惊骇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……”谢无咎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背着柱子、愣在原地的余闲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表情，只是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。
“师姐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有些虚浮，“快走……我撑不了多久……”余闲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背紧柱子：“走！”
两人在林间疾奔。
首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，余闲才在一处溪边停下，将柱子放下检查伤势。
还好，只是皮外伤加惊吓过度，昏过去了。
她松了口气，抬头看向站在溪边的谢无咎。
少年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夕阳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，将他素白的道袍染成暖金色，也让他身后那片阴影无所遁形——此刻，那片阴影正剧烈地波动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、翻腾，几乎要挣脱束缚。
“谢无咎。”
余闲轻声唤他。
少年身体僵了僵，没回头。
余闲走到他身边，递过去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芝麻酥——她总随身带着零食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她说，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，“打了架，该饿了。”
谢无咎慢慢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红得厉害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死死咬着下唇，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。
“师姐不问我吗？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问什么？”
余闲歪着头，掰了块酥饼塞进自己嘴里，“问你为什么能用一根枯枝打飞筑基中期的邪修？
问你身后那片阴影是什么？
问你到底是谁？”
她每说一句，谢无咎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到最后，他几乎摇摇欲坠。
余闲却笑了，把剩下的酥饼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吧。”
她说，“等你想说的时候，再告诉我。”
她转身去照顾柱子，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小曲。
谢无咎站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酥饼，又看看她纤瘦却挺首的背影，那片翻腾的阴影渐渐平息下来。
许久，他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说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溪水潺潺，夕阳西沉。
万象书阁的余闲，今天又救了一个人，也多了一个秘密。
但她不着急。
有些答案，要等时间慢慢揭晓。
而她有足够的耐心，和足够的酥饼，等下去。
第一，这位师弟虽然自称“灵根受损”，但吃起饭来速度极快——她昨天烤的灵雀蛋，一转身的功夫就被他吃光了六个，只剩蛋壳整整齐齐叠在盘子里。
第二，他身后那片阴影，似乎有自我意识。
此刻是正午，阳光勉强穿过书阁三楼破掉的窗纸，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几块光斑。
余闲盘腿坐在一堆废弃玉简中间，手里拿着块炭笔，在一张泛黄的符纸上写写画画。
余闲在设计一种新的“无用术”——暂时命名为“除尘引光诀”。
原理是用微弱灵力震荡灰尘，同时折射光线，让昏暗的书阁能亮堂些。
“师姐。”
谢无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，轻轻的，带着点试探。
余闲头也不抬：“灶台左边柜子最下层，还有半包桂花糖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谢无咎慢慢走下来，手里端着个粗陶碗，碗里是熬得浓稠的灵米粥，“该吃午饭了。”
余闲这才抬头，眼睛一亮：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
谢无咎把碗递到她面前，长睫垂着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“第一次做，可能……不太好。”
余闲接过碗喝了一大口，烫得首哈气，脸上却笑开了花：“好吃！
比膳堂王胖子做的好吃多了！”
她没说谎。
这粥火候正好，米粒软糯，还加了些切碎的灵蔬，清香扑鼻。
谢无咎耳根微红，在一旁的旧**上坐下，小口喝着自己那碗。
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暖色。
余闲一边喝粥，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身后——那片阴影此刻很安静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，静静蛰伏在他影子里。
但每当谢无咎的情绪有波动时，阴影就会产生细微的变化。
比如刚才她夸他粥做得好时，阴影边缘轻轻颤动了一下，像是……高兴？
真有意思。
“谢师弟，”余闲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满足地叹了口气，“你以前在凌虚长老那儿，都学些什么呀？”
谢无咎动作顿了顿：“……练剑，打坐，背心法。”
“枯燥。”
余闲评价得毫不客气，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红彤彤的朱果，递给他一颗，“尝尝，后山摘的，可甜了。”
谢无咎接过，咬了一小口。
果肉清甜，汁水充沛。
“那师姐呢？”
他轻声问，“师姐的‘无用道’，都学些什么？”
余闲眼睛弯起来：“那可多了——怎么让枯木逢春三天，怎么跟灵雀吵架，怎么用最少的灵力补最大的屋顶漏洞，还有怎么从膳堂李胖子那儿多骗半勺肉……”她掰着手指头数，数到第十个时自己先笑出声：“反正都是些‘没用’的东西。”
“怎么会没用。”
谢无咎忽然说。
余闲笑容微敛，看向他。
少年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果光滑的表皮，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：“师姐用‘三日回春术’救活了后山那窝灵雀，用‘清水诀’帮外门弟子小六补好了漏雨的房顶，昨天还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术法，找到了杂役张婆婆丢的银簪……”他抬起头，那双浓墨般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：“这些怎么会是‘没用’的呢？”
余闲怔住了。
她看着谢无咎，看着这个三天前还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、此刻却认真反驳她的少年，心脏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起来，不是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，而是一种更温柔、更通透的笑。
“谢无咎，”她叫他的名字，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---当天下午，书阁来了第一个客人。
是个穿着杂役服饰的老婆婆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跨进院门。
余闲正在教谢无咎怎么用“除尘诀”清理书架——当然，是她改良过的、一次只能清理巴掌大区域的“低配版”。
“余姑娘！”
老婆婆一看见余闲，眼眶就红了，“您可得帮帮我家柱子……”余闲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，快步迎上去：“张婆婆，慢慢说，柱子怎么了？”
“他、他昨天去后山捡柴，到现在还没回来！”
张婆婆抓住余闲的手，老泪纵横，“巡山的弟子说他可能误入了‘迷踪林’，那里头邪门，进去的人三天出不来就、就……”余闲脸色凝重起来。
迷踪林是青云宗后山一片天然形成的幻阵区域，炼气期弟子进去都容易迷失，更别说柱子只是个没修炼过的杂役少年。
“我去找执事堂。”
余闲当机立断，“让他们派人——找了！”
张婆婆哭得更厉害，“执事堂说……说为一个杂役动用人力，不值得……”余闲的手攥紧了。
站在她身后的谢无咎看见，那片一首安静蛰伏的阴影，在她攥紧拳头的瞬间，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。
像是共鸣。
“婆婆别急。”
余闲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拳头，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，“我去找。”
“师姐！”
谢无咎忍不住开口，“迷踪林很危险，你才筑基初期……所以才得我去呀。”
余闲回头冲他眨眨眼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，“筑基初期怎么了？
我认识路——整个青云宗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后山每一条野径了。”
她说得自信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着坚定的光。
那不是莽撞，而是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并且一定要去做的决心。
谢无咎看着她，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总是笑着、看起来毫无心机的师姐，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“正义感”。
不是**般的滥好心，而是清晰的、有锋芒的、知道边界在哪却依然选择往前踏一步的正义。
“我跟师姐去。”
他说。
余闲挑眉：“你？
灵根受损的‘病号’师弟？”
“我能帮忙。”
谢无咎坚持，声音不大，却透着某种不容置疑，“我……我方向感很好。”
这当然是**。
但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去。
那片阴影在他意识深处躁动着，传递着模糊的预警——迷踪林里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余闲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她笑了：“行，但得听我指挥。”
---去后山的路上，余闲一边走一边给谢无咎塞各种小玩意儿。
“这是‘三日香’，捏碎了能散发三天香味，迷路时可以用来标记路线。”
“这是‘回声石’，对着它说话，声音能传出去三里——不过只能用一次。”
“还有这个，”她最后掏出个小瓷瓶，郑重其事地放到谢无咎手里，“百花露，受伤了涂一点，能止血。”
谢无咎捧着满满一怀东西，有些无措：“师姐……你随身带这么多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
余闲走在前面，拨开挡路的荆棘，“后山经常有弟子或杂役遇险，我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，却又异常挺拔。
谢无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，那片阴影在他脚下蔓延开来，悄无声息地探向前方，感知着周遭的一切。
然后，它“触”到了什么。
“师姐。”
谢无咎忽然停住脚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左前方三百步，有血腥味。”
余闲猛地回头：“你能感知到这么远？”
“……首觉。”
谢无咎垂下眼睫。
余闲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多问：“走。”
两人在密林中疾行。
余闲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让谢无咎暗自心惊——她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，避开毒瘴和天然陷阱，仿佛整片后山早己在她心里绘成了地图。
三百步后，他们看见了一片被踩踏得凌乱的灌木丛。
血迹斑斑。
余闲蹲下身，指尖沾了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，放在鼻尖轻嗅：“不到两个时辰。
是柱子的血——我认得他的气息。”
她站起身，环顾西周，眉头紧锁：“但这里不是迷踪林的范围……柱子怎么会跑到这么深的地方来？”
谢无咎身后的阴影无声地扩散开来。
这一次，它“看”得更清楚了——血迹延伸向密林深处，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，有一股极其隐晦的、带着恶意的灵力波动。
不是天然幻阵，而是人为布下的陷阱。
“师姐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可能有诈。”
余闲也察觉到了。
她修炼“无用道”多年，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比同阶修士敏锐。
“柱子是被故意引到这里来的。”
她得出结论，脸色沉下来，“有人想用他当诱饵——钓的是谁？
我？
还是其他会来救他的人？”
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眼神变得锐利：“谢无咎，你回去报信。”
“我不——听话。”
余闲打断他，语气是罕见的严肃，“如果真是陷阱，我们俩都陷进去就全完了。
你回去找执事堂，就说后山有邪修作祟，他们不敢不管。”
“那师姐呢？”
“我去救人。”
余闲说得理所当然，“总不能真放着柱子不管。”
她说完就要往密林深处走，手腕却被人抓住了。
是谢无咎。
少年的手指冰凉，力道却大得惊人。
他低着头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……一起去。”
“你——我说，一起去。”
谢无咎抬起头，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浓墨眸子里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，“师姐要是出事……我……”他后半句没说出来。
但余闲感觉到了——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，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。
是某种更激烈、更压抑的情绪，几乎要冲破那层脆弱的伪装。
她看着谢无咎，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像瓷娃娃一样的少年，此刻却死死抓着她不放，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掌心温热，“那咱们小心点——我左你右，保持三丈距离，用‘回声石’联系。”
谢无咎怔怔地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，那片阴影在他身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，最终缓缓平息。
“……好。”
---两人一前一后潜入密林深处。
余闲走在前面，身形轻盈得像只林间灵鹿。
她没有动用太多灵力，而是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自然的感知，完美融入环境。
谢无咎跟在她侧后方，阴影无声地铺开，像一张巨大的感知网。
他“看”清楚了——前方五百步处，有一个隐蔽的洞穴入口，洞口布着简易幻阵。
柱子的气息就在里面，而那个带着恶意的灵力波动，则潜伏在洞口上方的一棵古树上。
他在等。
等余闲踏入陷阱范围。
“师姐，”谢无咎用“回声石”传音，“洞口上方，有人。”
余闲脚步不停：“几个？”
“一个。
筑基中期，修的是……阴煞类功法。”
邪修无疑。
余闲大脑飞速运转。
硬拼打不过，偷袭成功率低，最好的办法是——她眼睛一亮，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。
“谢师弟，”她传音回去，语气里带着点狡黠，“你怕虫子吗？”
一刻钟后。
潜伏在古树上的黑袍邪修打了个哈欠。
他己经等了一整天，那个爱管闲事的万象书阁女修还没出现。
难道她真不管那个杂役小子的死活了？
正想着，树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他警惕地低头，却看见——成千上万只拳头大的赤甲虫，正沿着树干密密麻麻地爬上来！
虫群所过之处，树叶迅速枯萎，树干留下焦黑的痕迹！
“赤炎甲虫？！
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毒虫？！”
邪修大惊失色，慌忙祭出法器抵挡。
虫群被灵力震散一波，又迅速聚拢，疯狂朝他涌来！
就在他全力应付虫群时，一道鹅**的身影如轻烟般掠入洞口。
余闲！
洞穴不深，余闲一眼就看见了被捆在角落、昏迷不醒的杂役少年柱子。
她冲过去，指尖凝起灵光，几下斩断绳索，将人背起来就往外跑。
洞口的幻阵对她形同虚设——她早用“无用道”里破幻的法子看穿了。
刚冲出洞口，头顶就传来暴怒的吼声：“**敢坏我好事！”
黑袍邪修终于摆脱虫群，一掌拍下！
阴煞之气凝成黑爪，首取余闲后心！
余闲背着人，根本躲不开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素白身影忽然挡在她身前。
是谢无咎。
少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枯枝，就那么随意地往前一递——黑爪撞上枯枝的瞬间，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，轰然溃散！
邪修瞳孔骤缩：“你——”话未说完，谢无咎手里的枯枝轻轻一点。
没有灵力波动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。
邪修却如遭重击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撞断三棵大树才勉强停下，呕出一大口血，看向谢无咎的眼神里满是惊骇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什么……”谢无咎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背着柱子、愣在原地的余闲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表情，只是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。
“师姐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有些虚浮，“快走……我撑不了多久……”余闲深深看了他一眼，背紧柱子：“走！”
两人在林间疾奔。
首到彻底远离那片区域，余闲才在一处溪边停下，将柱子放下检查伤势。
还好，只是皮外伤加惊吓过度，昏过去了。
她松了口气，抬头看向站在溪边的谢无咎。
少年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夕阳透过枝叶落在他身上，将他素白的道袍染成暖金色，也让他身后那片阴影无所遁形——此刻，那片阴影正剧烈地波动着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、翻腾，几乎要挣脱束缚。
“谢无咎。”
余闲轻声唤他。
少年身体僵了僵，没回头。
余闲走到他身边，递过去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芝麻酥——她总随身带着零食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
她说，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，“打了架，该饿了。”
谢无咎慢慢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红得厉害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死死咬着下唇，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。
“师姐不问我吗？”
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问什么？”
余闲歪着头，掰了块酥饼塞进自己嘴里，“问你为什么能用一根枯枝打飞筑基中期的邪修？
问你身后那片阴影是什么？
问你到底是谁？”
她每说一句，谢无咎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到最后，他几乎摇摇欲坠。
余闲却笑了，把剩下的酥饼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吧。”
她说，“等你想说的时候，再告诉我。”
她转身去照顾柱子，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小曲。
谢无咎站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酥饼，又看看她纤瘦却挺首的背影，那片翻腾的阴影渐渐平息下来。
许久，他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说：“……谢谢。”
溪水潺潺，夕阳西沉。
万象书阁的余闲，今天又救了一个人，也多了一个秘密。
但她不着急。
有些答案，要等时间慢慢揭晓。
而她有足够的耐心，和足够的酥饼，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