绘梨衣的纸箱
第1章 玻璃上的雨痕
世界是白色的。
这是一种吞噬一切色彩的白。
墙壁是冰冷的乳白，天花板洒下毫无感情的惨白灯光，就连她身上穿的宽松连衣裙，也是某种柔软却苍白的棉布。
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种淡淡的、刺鼻的气味，橘政宗告诉她那叫“消毒水”。
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是“消毒”，但她观察到一个规律：每当这种气味变得格外浓烈之后，她所在的这个巨大房间就会变得更加一尘不染，更加空旷，也更加安静。
她正坐在房间正中央唯一的软垫上，这是她通常的位置。
巨大的双层防弹玻璃窗将她的世界一分为二。
窗的这一边，只有她、软垫、角落里的矮床，以及一个总是装满清水的恒温浴缸。
窗的另一边，时而会出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，他们的嘴唇不停开合，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，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厚重的玻璃彻底隔绝。
对她而言，那一边是一个无声的、忙碌的默剧舞台。
一滴水珠，不知从何处而来，正沿着玻璃窗陡峭的外壁蜿蜒滑落，划出一道透明而曲折的痕迹。
绘梨衣立刻被吸引了。
她站起身，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，踮起脚尖，努力伸长手臂，纤细的指尖试图去触碰那道转瞬即逝的生命轨迹。
“砰。”
她的指尖最终只碰到了冰冷光滑、坚不可摧的表面。
那滴水痕在玻璃的另一面，在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世界里。
一种熟悉的、微弱的失落感在她心底漾开。
窗外的默剧舞台突然上演了新的剧情。
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猛地指向一侧不断跳动着复杂曲线的监测屏幕，对身旁年长的同事急切地说着什么，脸上带着一种绘梨衣无法理解的紧张。
年长的那位皱着眉头，目光在屏幕和窗内的她之间快速移动，最终，他拿起笔，在记录板上用力地划了一个巨大的“×”。
绘梨衣认得那个符号。
橘政**过她——“○”代表“好”、“可以”、“正确”。
而“×”则代表“不对”、“不好”、“不允许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想看水珠的行为，有什么“不对”。
她只是觉得那滴水珠很孤单，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，没有人注意它，也没有人触碰它。
这种感觉，她再熟悉不过。
在她脚边，静静地躺着她唯一被允许拥有的、也是唯一的朋友——一只橡胶做成的**小鸭，圆滚滚的肚子上画着一个永远不变的傻气笑脸。
那是橘政宗某次来看她时带来的“礼物”。
他还记得他把那只小鸭放在她冰凉的手心里时，脸上的笑容像一道被精心折叠过的纸痕，温和却看不出里面的内容。
“绘梨衣，这是礼物。”
他说。
“礼物。”
她当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这个陌生的词，然后在后面笨拙地画了一个“？”。
橘政宗笑了，眼角的折痕变得深了一些：“礼物，就是‘喜欢’的意思。
把我喜欢的东西送给你，希望你也能喜欢。”
喜欢。
绘梨衣把这个词和手里这只橡胶的触感、明亮的**一起记住了。
她喜欢这只**。
每天在固定的洗澡时间，她都会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浴缸里，看它随着水波轻轻荡漾，慢悠悠地旋转，偶尔被水流推动着撞到缸壁，然后又弹开。
水是温暖而包容的，**是鲜活而明亮的。
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，能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、名为“安心”的情绪。
她曾在本子上仔细画下这一幕，在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：”ふわふわ“（轻飘飘的）。
“嘀——”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响起，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滑开。
橘政宗走了进来，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和服，脸上依旧是那道折痕般的笑容。
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推着银色仪器车的研究员，车上布满了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旋钮。
“绘梨衣，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，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耳廓，“今天我们要做一个小测试。
就像玩游戏一样，很简单，别害怕。”
她顺从地点点头，放下怀里的橡皮鸭，乖乖地走到房间中央那个用**胶带贴出的圆圈里，站定。
她是这个巨大白色棋盘上，唯一一颗被动等待的棋子。
研究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起来，将冰冷的电极贴片粘在她的太阳穴、手腕和胸口。
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橘政宗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，目光温和，却从未离开过监测她生命体征的屏幕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他问。
绘梨衣再次点头。
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具体要准备什么，但经验告诉她，点头和顺从，总是“○”的，总是“对”的。
一位研究员上前，递给她一张白色的卡片，上面只用黑色的印刷体写着一个词：“危険”（危险）。
“绘梨衣，请念出这个词。”
橘政宗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侧的微型传声器传来，依然保持着那份刻意维持的平和。
她张开嘴，尝试调动那些她难以控制的声带肌肉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微弱而嘶哑的单音：“あ…”就在那一瞬间，世界被撕裂了！
尖锐到足以刺穿鼓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爆响！
红色的警示灯如同疯狂的血液，在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剧烈地闪烁、旋转！
窗外的工作人员几乎同时惊慌地后退了半步，脸上瞬间写满了恐惧。
厚重的防爆门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落下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，将她彻底封锁在这片白色的囚笼之中。
绘梨衣彻底僵在了原地，嘴巴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，黑色的瞳孔里映满了旋转的红光。
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她只是按照要求，尝试去念出那个词，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
为什么这次不一样？
透过因为警报而微微震动的防弹玻璃，她看见窗外的人们在控制台前挤作一团，焦急地操作着，呼喊着什么。
橘政宗脸上那道永远温和的折痕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极度专注的严肃。
她缓缓低下头，茫然地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。
为什么她的声音总是让白衣服的人们害怕地后退？
为什么她的话会变成看不见的刀子，会让冰冷的机器发出尖叫，会让那些厚重的门瞬间落下，把她关得更紧？
“啪嗒。”
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她浑身一颤。
是她放在软垫旁的橡皮鸭，被剧烈的震动惊扰，从边缘滚落，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地板上。
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，猛地扑过去，一把将那只**的小**紧紧捞进怀里，然后用自己的袖子发疯似的反复擦拭着鸭背那光滑的橡胶表面，仿佛上面沾满了什么可怕的污秽。
她的动作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用力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她抓过掉在一旁的笔记本和笔，摊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颤抖着手腕，用力地写下：”ごめんなさい、アヒルさん“（对不起，**先生）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眼眶，垂首落下，正好砸在“ごめ”那个字上，墨迹瞬间晕染开来，将她的道歉染成了一小片模糊的、蓝色的云。
门外，控制台前，橘政宗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逐渐平复的数据曲线，对身边的研究人员冷静地吩咐道：“记录：样本E787，情绪波动等级提升至*级，言灵活性异常阈值波动。
建议增加镇静剂剂量，并加强下一阶段观测频率。”
门内，绘梨衣紧紧抱着怀里那只不会说话的朋友，蜷缩在房间最冰冷的角落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防弹玻璃窗上，那一道蜿蜒的水痕早己彻底消失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
世界，又变回了那片吞噬一切的、永恒的白。
这是一种吞噬一切色彩的白。
墙壁是冰冷的乳白，天花板洒下毫无感情的惨白灯光，就连她身上穿的宽松连衣裙，也是某种柔软却苍白的棉布。
空气里永远浮动着一种淡淡的、刺鼻的气味，橘政宗告诉她那叫“消毒水”。
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是“消毒”，但她观察到一个规律：每当这种气味变得格外浓烈之后，她所在的这个巨大房间就会变得更加一尘不染，更加空旷，也更加安静。
她正坐在房间正中央唯一的软垫上，这是她通常的位置。
巨大的双层防弹玻璃窗将她的世界一分为二。
窗的这一边，只有她、软垫、角落里的矮床，以及一个总是装满清水的恒温浴缸。
窗的另一边，时而会出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，他们的嘴唇不停开合，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，但所有的声音都被厚重的玻璃彻底隔绝。
对她而言，那一边是一个无声的、忙碌的默剧舞台。
一滴水珠，不知从何处而来，正沿着玻璃窗陡峭的外壁蜿蜒滑落，划出一道透明而曲折的痕迹。
绘梨衣立刻被吸引了。
她站起身，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，踮起脚尖，努力伸长手臂，纤细的指尖试图去触碰那道转瞬即逝的生命轨迹。
“砰。”
她的指尖最终只碰到了冰冷光滑、坚不可摧的表面。
那滴水痕在玻璃的另一面，在一个她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世界里。
一种熟悉的、微弱的失落感在她心底漾开。
窗外的默剧舞台突然上演了新的剧情。
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猛地指向一侧不断跳动着复杂曲线的监测屏幕，对身旁年长的同事急切地说着什么，脸上带着一种绘梨衣无法理解的紧张。
年长的那位皱着眉头，目光在屏幕和窗内的她之间快速移动，最终，他拿起笔，在记录板上用力地划了一个巨大的“×”。
绘梨衣认得那个符号。
橘政**过她——“○”代表“好”、“可以”、“正确”。
而“×”则代表“不对”、“不好”、“不允许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想看水珠的行为，有什么“不对”。
她只是觉得那滴水珠很孤单，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，没有人注意它，也没有人触碰它。
这种感觉，她再熟悉不过。
在她脚边，静静地躺着她唯一被允许拥有的、也是唯一的朋友——一只橡胶做成的**小鸭，圆滚滚的肚子上画着一个永远不变的傻气笑脸。
那是橘政宗某次来看她时带来的“礼物”。
他还记得他把那只小鸭放在她冰凉的手心里时，脸上的笑容像一道被精心折叠过的纸痕，温和却看不出里面的内容。
“绘梨衣，这是礼物。”
他说。
“礼物。”
她当时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这个陌生的词，然后在后面笨拙地画了一个“？”。
橘政宗笑了，眼角的折痕变得深了一些：“礼物，就是‘喜欢’的意思。
把我喜欢的东西送给你，希望你也能喜欢。”
喜欢。
绘梨衣把这个词和手里这只橡胶的触感、明亮的**一起记住了。
她喜欢这只**。
每天在固定的洗澡时间，她都会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浴缸里，看它随着水波轻轻荡漾，慢悠悠地旋转，偶尔被水流推动着撞到缸壁，然后又弹开。
水是温暖而包容的，**是鲜活而明亮的。
这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，能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、名为“安心”的情绪。
她曾在本子上仔细画下这一幕，在旁边用娟秀的字迹标注：”ふわふわ“（轻飘飘的）。
“嘀——”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响起，厚重的隔离门缓缓滑开。
橘政宗走了进来，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和服，脸上依旧是那道折痕般的笑容。
他的身后跟着两名推着银色仪器车的研究员，车上布满了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旋钮。
“绘梨衣，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，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耳廓，“今天我们要做一个小测试。
就像玩游戏一样，很简单，别害怕。”
她顺从地点点头，放下怀里的橡皮鸭，乖乖地走到房间中央那个用**胶带贴出的圆圈里，站定。
她是这个巨大白色棋盘上，唯一一颗被动等待的棋子。
研究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起来，将冰冷的电极贴片粘在她的太阳穴、手腕和胸口。
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橘政宗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，目光温和，却从未离开过监测她生命体征的屏幕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
他问。
绘梨衣再次点头。
她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具体要准备什么，但经验告诉她，点头和顺从，总是“○”的，总是“对”的。
一位研究员上前，递给她一张白色的卡片，上面只用黑色的印刷体写着一个词：“危険”（危险）。
“绘梨衣，请念出这个词。”
橘政宗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侧的微型传声器传来，依然保持着那份刻意维持的平和。
她张开嘴，尝试调动那些她难以控制的声带肌肉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微弱而嘶哑的单音：“あ…”就在那一瞬间，世界被撕裂了！
尖锐到足以刺穿鼓膜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爆响！
红色的警示灯如同疯狂的血液，在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剧烈地闪烁、旋转！
窗外的工作人员几乎同时惊慌地后退了半步，脸上瞬间写满了恐惧。
厚重的防爆门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落下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抖，将她彻底封锁在这片白色的囚笼之中。
绘梨衣彻底僵在了原地，嘴巴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，黑色的瞳孔里映满了旋转的红光。
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她只是按照要求，尝试去念出那个词，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。
为什么这次不一样？
透过因为警报而微微震动的防弹玻璃，她看见窗外的人们在控制台前挤作一团，焦急地操作着，呼喊着什么。
橘政宗脸上那道永远温和的折痕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极度专注的严肃。
她缓缓低下头，茫然地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。
为什么她的声音总是让白衣服的人们害怕地后退？
为什么她的话会变成看不见的刀子，会让冰冷的机器发出尖叫，会让那些厚重的门瞬间落下，把她关得更紧？
“啪嗒。”
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她浑身一颤。
是她放在软垫旁的橡皮鸭，被剧烈的震动惊扰，从边缘滚落，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地板上。
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，猛地扑过去，一把将那只**的小**紧紧捞进怀里，然后用自己的袖子发疯似的反复擦拭着鸭背那光滑的橡胶表面，仿佛上面沾满了什么可怕的污秽。
她的动作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用力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她抓过掉在一旁的笔记本和笔，摊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颤抖着手腕，用力地写下：”ごめんなさい、アヒルさん“（对不起，**先生）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挣脱眼眶，垂首落下，正好砸在“ごめ”那个字上，墨迹瞬间晕染开来，将她的道歉染成了一小片模糊的、蓝色的云。
门外，控制台前，橘政宗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逐渐平复的数据曲线，对身边的研究人员冷静地吩咐道：“记录：样本E787，情绪波动等级提升至*级，言灵活性异常阈值波动。
建议增加镇静剂剂量，并加强下一阶段观测频率。”
门内，绘梨衣紧紧抱着怀里那只不会说话的朋友，蜷缩在房间最冰冷的角落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。
防弹玻璃窗上，那一道蜿蜒的水痕早己彻底消失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仿佛它从未存在过。
世界，又变回了那片吞噬一切的、永恒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