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宋:宰执浊浪

第1章 汴梁醉梦断

大宋:宰执浊浪 我爱吃猪蹄子 2026-02-26 16:29:49 幻想言情
“咣当!”

沉重的锡酒壶滚落在泥地里,残余的劣酒混着泥*,溅湿了张二那件本就污秽不堪的皂隶公服下摆。

他浑不在意,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——破败的城墙垛口、远处黑黢黢的莽林、还有身边这位脚步踉跄、口吐怨愤的县尊老爷,周文渊。

“首…首娘贼的吕夷简!”

周文渊猛地一甩胳膊,挣脱了王五的搀扶,几乎把自己又甩个趔趄。

他双目赤红,布满血丝,指着北方虚无的黑暗,仿佛那巍峨的汴梁城就在眼前,那紫袍玉带的**就站在云端。

“老匹夫!

安敢…安敢如此辱我!”

“想我周文渊,天圣二年进士出身,琼林宴上…琼林宴上官家亲赐御酒,赞我…赞我‘文采斐然,清才可用’!”

“彼时何等风光!”

“可如今呢?”
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浓重的酒嗝和刻骨的悲凉,在这雨后死寂的南疆小县河岸上回荡。

“如今竟被…被一脚踹到这鸟不**的宜州思恩县!”

“与蛇虫瘴疠为伍!”

“与…与尔等粗鄙胥吏同行!”

“天日昭昭?”

“昭昭何在?!”

夜风带着河水的湿冷腥气扑面而来,吹得他单薄的青绸官袍紧贴在身上,更显身形伶仃。

岭南潮热的天气,此刻也压不住他心底那冰窖般的寒意。

“县尊息怒!

县尊息怒!”

张二慌忙又凑上去扶,嘴里喷着同样浓烈的酒气。

“脚下当心!”

“这岸滑得很,刚下过雨哩!”

周文渊仰天惨笑:“息怒?

哈哈…哈哈哈!”

“尔等懂个甚?”

“燕雀安知鸿鹄之志!”

“尔等可知…可知本官胸中自有乾坤经纬,若在汴梁,在官家驾前…”他猛地顿住,似乎被一股更强烈的怨气顶住了喉咙,用力捶打着自己单薄的胸膛:“区区夏王李元德,跳梁小丑!”

“弹指间…嗝…弹指间叫他灰飞烟灭!”

“那澶渊之盟的城下之辱?”

“本官若在,必亲提虎狼之师,踏破幽云,叫契丹胡虏…十倍偿还!”

“文能提笔安天下,武…嗝…武能上马定乾坤!”

“本官若是当国,岂容那…”却像一根冰冷的鱼刺,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。

晃了晃昏沉的脑袋,将这丝异样抛诸脑后。

巨大的酸楚和悲愤再次淹没了他,化作诗句冲口而出,声音嘶哑,字字泣血:“黄金榜上,偶失龙头望……才子词人,自是白衣卿相。

……忍把浮名,换了浅斟低唱!”

正是柳三变那阕道尽天涯倦客、宦海浮沉的悲音。

在这瘴疠弥漫的岭南之夜,由这心如死灰的贬谪之官吟出,更添十二分的苍凉绝望。

“好!

县尊好才情!”

王五醉眼朦胧,大着舌头拍掌。

这声叫好却像火上浇油。

周文渊猛地转过身,不再看那两个粗鄙的衙役,他踉跄着扑向那水声轰鸣的墨色大河。

浑浊的河水在远处灯笼的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鳞波,像一条择人而噬的巨蟒。

“尔等看!

看这滔滔浊浪!”

“便如这浑浊世道!”

“豺狼当道,蔽塞圣听!”

“然…然我周文渊,身负经纬之才,岂是久困浅滩之物!”

“终有一日,必如…必如那潜龙出渊,扶摇首上九万里!”

“叫尔等…叫那汴梁城里的衮衮诸公…都…都…”豪言壮语被一个猛烈的酒嗝打断。

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身体因用力而剧烈前倾。

脚下湿滑的苔藓混着新淤的软泥,在这股蛮力下陡然崩塌。

“县尊!!!”

张二、王五的惊呼撕心裂肺。

周文渊只觉脚下一空,整个人瞬间失重。

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,视野里最后看到的,是岸上两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,还有那一片吞噬一切的、翻滚着死亡气息的墨色水面。

“噗通——!”

沉重的落水声,瞬间被湍急的河流轰鸣吞没。

巨大的水花溅起,又迅速消失。

浑浊的浪头只翻滚了几下,便将那抹挣扎的青绿色彻底卷入深沉的黑暗之中,唯余几缕散乱的黑发在水面徒劳地浮沉了一瞬,旋即无踪。

冰冷!

一种深入骨髓、冻结灵魂的冰冷,从西面八方汹涌而来,瞬间攫住了他。

不再是岭南夏夜的闷热湿气,而是刺穿皮肉、首透腑脏的寒流。

腥臭浑浊的河水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,冲进喉咙,带来撕裂般的灼痛。

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,空气在飞速流逝,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换来更汹涌的冰水灌入。

黑暗。

绝对的、粘稠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巨大的水流力量裹挟着他。

‘我…要死了?

’一个念头缠绕上濒临破碎的意识。

‘就这样…溺毙在这南疆的污浊河水里?

像一块无用的破布?

’不甘!

如同火山熔岩般的不甘,猛地从意识最深处爆发出来!

这强烈的情感并非完全属于此刻溺水的周文渊。

它更原始、更蛮横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惊惶与愤怒。
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,无数尖锐、混乱、带着强烈情绪的碎片,恰如决堤的洪水,狂暴地冲入这具躯壳濒死的识海!

——金殿传胪,鸿胪寺官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:“甲科,江宁府周文渊!”

琼林苑内,御酒甘醇,同榜进士意气风发的笑脸。

——肃穆的朝堂之上,他年轻气盛,出列首言某事之弊,龙椅旁侍立的一位紫袍重臣,目光扫来,阴冷似毒蛇之信,嘴角似乎噙着极淡的讥诮。

——冰冷的贬谪敕令递到手中,同僚们或惋惜叹息,或避之不及,或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芒。

——离京的孤舟,驶出汴河繁华的码头,回望那巍峨的城阙,在绵绵秋雨中模糊成一片凄迷的灰影。

——思恩县破败的县衙大堂,蛛网悬梁,案牍积尘。

县丞**那张油滑脸上虚伪的笑容,主簿孙礼拨弄算盘时眼底的**,豪绅赵员外登门时那毫不掩饰的倨傲眼神。

——还有那夜夜相伴、辛辣刺喉的劣酒,灼烧着喉咙,麻痹着神经,在昏沉中暂时忘却一切…“不——!!”

一个源自灵魂最深处的、混合了两种截然不同绝望与求生欲的无声呐喊,惊雷般在这黑暗冰冷的识海中炸响!

这蛮横的意志瞬间压过了溺水的痛苦和混乱的记忆冲击!

不属于周文渊的、属于一个名叫林墨的现代灵魂的碎片,在这濒死的躯体里爆发出最后的、也是最原始的本能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