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脖颈咔哒响了一声，像生锈的铰链。窗外黑透了，路灯的光漏过梧桐叶子，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。他盯着那些光斑愣了几秒，脑子木木的——又在这把椅子上钉了六个钟头，眼睛快瞎了。，是上个月湖北刚出土的那批战国楚简。红外扫描图，黑底白字，一个个像鬼画符。学界正吵得凶，有人说这是惊天发现，有人说这是现代人做的伪简。顾衡的任务，就是把那些认不出来的字，一个一个抠出来。“顾老师，还不走啊？”，哗啦哗啦的。“再看会儿。都十二点了。嗯。”
门关上。实验室空了。只剩空调嗡嗡嗡地响，像一只困在墙里的巨蜂。

顾衡又低下头。那片残简上有三个字，他盯了三天，从《说文》翻到《广韵》，从甲骨文对到金文，就是认不出来。这片简讲的是医方，有些词眼熟，跟《五十二病方》能对上，偏偏这三个字卡在这儿，跟三道铁门似的，死活撬不开。

顾衡，三十二岁，古典文学博士，中医学博士。

两个学位摞一块儿，不是一加一等于二，是一加一等于零点五。古典文学那边嫌他太医学，医学那边嫌他太古典。论文发了不少，职称没评上。去年领导找他谈话，拐弯抹角说了俩钟头，中心思想就俩字：聚焦。

他聚焦不了。那些字，那些方，在他脑子里是一回事——都是同一个人，同一个时代，隔着两千六百年的光阴朝他喘气儿。

手机亮了。**发的微信：周末回来不？你王阿姨介绍个姑娘，比你小两岁，银行上班的，照片发你了你看看。

他没回。把手机扣桌上，又拿起那片残简。

换个角度，不认字了，就这么盯着看。看那个笔画，那个结构，那个起笔收笔的劲儿——写下这几个字的人，用的什么笔？坐的什么姿势？窗外是牛车轱辘轧过土路的声音，还是编钟响了正在宴客？

他用构拟的上古音小声念那几个字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已能听见：

“疾……在……肓……之……上……”

电流声。

不是普通的电流声。是尖的，刺的，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那种。

顾衡抬头。灯在闪。不是普通的闪，是有规律的，一下一下，跟心跳同步似的。

墙上的影子开始跳。

空气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聚。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，汗毛全竖了起来，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

红外扫描仪炸了。警报声，嘟嘟嘟，尖得扎耳朵。

他站起来想去关。刚抬脚，桌上的那些简牍照片——那些他看了八百遍的黑白图像——全亮了。

不是反光。是自已发光。
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，从纸面上浮起来，悬在半空，由红变白，由白变成刺眼的亮。

顾衡后退一步，椅子翻了。哐当一声，没人理。

光越来越强，眼睛睁不开。他听见自已的心跳，咚咚咚咚，快得要炸开。他听见血在血**哗哗哗地奔。他还听见——

不是听见。是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。

很多人的声音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根子在念：

“维王五十有九祀……王若曰……父义和……”

《尚书》。他背过的。《文侯之命》。

他想伸手抓住什么。什么都没抓住。手伸出去，碰到的不是空气，不是桌子，不是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——是粘的，稠的，在流动的，在把他往里拽的。

像掉进了一口深井。

井口的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。

然后，什么都没了。

有鸟叫。

顾衡睁开眼。

头顶是树，是树叶，是太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一晃一晃的，晃得他眼睛疼。

后背硌得厉害。石头，草根，土坷垃，还有不知道什么虫子爬过去的*。

鸟叫。真的是鸟叫。不是城里那种灰扑扑的麻雀瞎叽叽，是好几种鸟，高的低的远的近的，在头顶那片绿里头叫成一锅滚开的粥。

顾衡慢慢坐起来。

他穿着白大褂。白大褂里头是牛仔裤，是运动鞋，是他昨晚从实验室门口穿出来的那双旧鞋。

手机没了。

那部存了八百篇文献的手机，没了。

但玉佩还在。**给的那块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，他习惯揣在兜里。伸手一摸，硬的，凉的，还在。

攥着那块玉，他环顾四周。

草。齐腰高的草，风一吹，哗啦啦地响。远处是山，连绵的，青灰色的，山尖上缠着云。近处是一条土路，土路上有车轱辘轧出的沟，一道一道的，很深。

没有电线杆。没有楼房。没有飞机尾巴拉出的那道白线。

空气里有青草味儿，有泥巴味儿，有牛粪味儿，还有——远处飘过来的，烧柴火的烟味儿。

“冷静。”他跟自已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冷静。你是古典文学博士。穿越小说你见得多了。这不可能是真的。”

但他知道，可能是真的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白大褂太扎眼了，脱下来卷成一团，塞进草窠子里头。牛仔裤和运动鞋也好不到哪儿去，但至少颜色深，不凑近了细看看不出来。

得找个人问问。得搞清楚这是哪儿，是什么时候，是哪一年，是哪一月，是哪一天。

顺着那条土路走，兴许能碰见村子。

走了没几步，他听见动静了。

不是鸟叫。是车轮子响，是牛叫，是——人声。

他本能地往路边一蹲，躲进灌木丛后头。为什么躲，他自已也说不清。可能是本能，可能是害怕，可能是还没准备好面对——面对一个已经死了两千六百年的世界。

一辆牛车慢悠悠过来了。

赶车的是个老人，穿着褐色的衣服，粗麻布的，头发用一根木棍子别着。车上拉着柴火，柴火上坐着个半大小子，也穿麻布衣，光着两只脚丫子晃来晃去。

牛车从顾衡跟前过的时候，老人哼起歌来。

调子古里古怪，词儿含含糊糊，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传过来。但顾衡听懂了几个音节——不是现代话，不是普通话，不是他会说的任何一种话。但他听懂了。

“七月流火，九月授衣……”

《豳风·七月》。

顾衡蹲在那儿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。

等牛车走远了，他从灌木丛后头钻出来，远远跟着。不是要跟踪，就是想确认——确认那首歌，确认那个声音，确认那些词，确认自已是不是疯了。

牛车拐进一个村子。

村子不大，二三十户人家。房子是泥巴墙，茅草顶，跟考古报告里的复原图一模一样。村口有口井，几个女人在打水，头上戴着——

不对。那不是“戴”。那是《礼记》里说的“副笄六珈”。是他论文里写过的、论证过的、在无数文献里翻来覆去比对着的东西。

活的。真的。就在他眼前。

顾衡站在村外头，一动不动。

一个老人从村里走出来，看见了远处这个怪人。他拄着拐杖，眯着眼，朝顾衡这边望了半晌，然后慢慢走过来。

顾衡没躲。他知道，躲不过去了。

老人走近了，上下打量他。顾衡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到的是好奇，不是害怕，也不是敌意。那眼神，像是在看一只从山上下来的、不知道怎么闯进人间的野物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张开嘴。用他研究了十年、但从没真正开口说过话的上古音构拟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：

“敢问……此……何地？”

老人愣住了。

顾衡知道自已发音肯定怪。构拟是构拟，真说话是另一码事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但老人听懂了。

他眯起眼睛，放慢语速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，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：

“此……陈国之东鄙。汝……何方人氏？”

陈国。

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，顾衡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一瞬，又烫了起来。

陈国。妫姓。侯爵。武王伐纣之后封舜的后代在这儿。都城宛丘。《诗经》里有《陈风》十篇，写的是那里的舞蹈，那里的爱情，那里的梧桐和月亮。后来被楚国灭了。那是春秋——

他问第二个问题。声音有点抖，压都压不住：

“敢问……**……何王？”

老人看他那眼神，活像看一个傻子：连这都不知道？

但老人还是回答了：

“天子……周襄王。”

周襄王。

顾衡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飞快地转。周襄王元年是公元前651年。那现在可能是前651年，也可能是前650年、前649年……但不管哪一年，这都是春秋中期。齐桓公刚称霸，管仲还活着，葵丘会盟马上就要开——也许已经开了。

他穿越了。

两千六百年。

睁开眼，老人还在看他，眼神里多了点儿可怜他的意思。

“年轻人，”老人说，“汝……逃难至此？”

顾衡愣了一下，赶紧点头。逃难，这理由好。这年头兵荒马乱的，哪儿都能用。

老人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：“如今天下……不甚太平。齐侯会盟诸侯于葵丘，路上兵士往来，汝当小心。”

葵丘会盟。

这四个字像一根针，扎进顾衡脑子里。葵丘会盟。齐桓公霸业的顶峰。春秋历史的标志**件。如果能去葵丘，如果能混进去，如果能——

打住。他现在连饭都没着落。

他朝老人深深作了个揖。腰弯下去，弯得很低。

“多谢老丈。敢问……葵丘……往何处去？”

老人抬手，给他指了个方向。然后低头，看看他身上的牛仔裤，看看他脚上的运动鞋，摇了摇头：

“汝这衣裳……怪异。若遇官兵……必被盘查。”

顾衡低头看看自已，苦笑。

老人想了想，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——顾衡认出来了，空首布，春秋时候的货币，他在博物馆里见过，隔着玻璃罩子——塞到他手里：

“前方便是集镇，可买一身粗衣。”

铜钱是凉的。有分量。

顾衡愣住了。

萍水相逢，素不相识。这老人，就敢给钱。就敢给一个来路不明的、穿着怪异的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陌生人钱。

他再次深深作揖。这回腰弯得比刚才还低，弯得都疼了。

“老丈之恩……没齿难忘。”

老人摆摆手，转身回村去了。背影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那些泥巴墙和茅草顶里头。

顾衡攥着那几枚铜钱，站在村外的土路上，久久没动。

这就是春秋。

礼崩乐坏的春秋。**如麻的春秋。诸侯争霸的春秋。也是礼乐犹存的春秋。有阴谋，有算计，有踩着人往上爬的——也有这种人，这种随手就能给的善意，这种素不相识的温暖。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闷雷似的，由远及近。

顾衡回头。

一队甲士正沿着土路冲过来。青铜甲胄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战车扬起的土跟沙尘暴似的，遮了半边天。马蹄砸在地上，咚咚咚，震得脚下的土都在抖。

他往路边让了让。

战车从他身边呼啸过去。最近的一辆离他不过一丈远，车上的甲士扭头瞥了他一眼，目光冷冷的，像刀片子刮过去。没停。他们身上挎着弓，手里攥着戈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不知道是去打仗，还是去**。

车轮卷起的土扑了顾衡一脸。

他眯着眼，看着那队战车越跑越远，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串黑点。

葵丘会盟。齐桓公。诸侯争霸。

顾衡站在那里，满头满脸的土，手里攥着那几枚铜钱，忽然明白了：

他不但穿越了。还穿到了暴风眼的正中央。

前头是福是祸，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得活下去。得用他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——那些简牍，那些药方，那些读烂了的书，那些两千六百年攒下来的知识——活下去。

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这回是往他这个方向来的。

顾衡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村庄的方向，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。

然后转过身，攥紧那几枚铜钱，朝着葵丘的方向，迈开了腿。

土路上，他的脚印一个接一个，踩进两千六百年前的尘土里。

身后，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
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