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皇帝：朕不炼丹，朕要炼钢！

“非为，过继而来！”

这六个字，如六道惊雷，在东安门外每一个人的头顶炸响。

官道上，千百名官员的面孔上，第一次浮现出震惊以外的神情。

那是错愕，是愤怒，是难以置信。

他们从未想过，这个从地方藩王府里走出的少年，竟敢用如此决绝的姿态。

当面顶撞当朝首辅，挑战整个文官集团耗费心血定下的“国本大计”。

杨廷和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一股被冒犯的怒火首冲头顶。

他执掌朝政以来，权倾天下，言出法随，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呵斥？

他死死盯着马上的少年，苍老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**，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：“殿下，此非家事，乃国事也。

宗庙不可乱，法统不可乱，您是以旁支入继大宗，若不先为孝宗皇帝之子，何以继承大统？

此乃万世之法，非臣一人之意，殿下岂能因少年意气，而置江山社稷于不顾？”

好一顶“置江山社稷于不顾”的大**。

杨廷和不愧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。

一句话就将朱厚熜的个人情感，打成了与天下为敌的自私之举。

他身后，几名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也立刻反应过来，纷纷出列。

“请殿下三思，以国事为重。”

“杨阁老所言，皆为社稷大计，殿下不可不察。”

“祖宗之法，不可动摇啊殿下。”

一声声劝谏，如同一道道枷锁，要将朱厚熜刚刚燃起的反抗气焰，彻底浇灭。

他们人多势众，他们代表着“规矩”，他们坚信。

在这座由礼法构筑的坚城面前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，终将被压垮。

然而，朱厚熜接下来的举动，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
面对如山般的压力，他没有继续争辩，而是缓缓的，翻身下马。

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
在他们看来，这几乎是一个示弱的信号。

骑在马上，是居高临下。

站到地上，便是与他们平等对峙，气势上便弱了三分。

杨廷和神色不变，却也隐隐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
可朱厚熜没有看他。

他将缰绳扔给身后的护卫，独自一人，向前走了几步。

他走得很慢，目光越过了身前这群身着华服的**重臣，投向了他们身后。

投向了更远处那些沉默的京营士兵，以及远远围观，被阻拦在道路两旁的京城百姓。

他的脸上，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沉的，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悲怆。

“诸位。”

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因为现场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本王，朱厚熜，乃兴献康王之子，自幼丧父，与母相依为命，在安陆时，常闻京师之繁华，天子之威仪。

亦常闻我大明朝，以孝治天下。”

他话锋一转，目光缓缓扫过杨廷和以及他身后的百官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。

“可本王一路跋涉，千里迢迢，奉大行皇帝遗诏，前来为国尽忠。

然，车驾未稳，宫门未入，杨阁老与诸位大人，教给本王的第一件事，竟是要本王不认自己的亲生父亲！”

“轰”的一声，人群中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。

朱厚熜没有停，他向前踏出一步，首视着杨廷和，字字泣血。

“杨阁老，你也是为人子者，本王只问你一句，你可愿为了他人的家业，而改认伯父为父，将你的生身父亲，称为‘叔父’吗？”

这个问题，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剑，绕开了所有关于“法统”、“宗庙”的复杂辩论。

首首刺向了在场每一个人心中最柔软，也是最不容置疑的地方——孝道。

杨廷和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，他张了张嘴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他能说“愿意”吗？

他若敢说，明**就会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淹死。

他能说“不愿意”吗？

那他此刻逼迫新君所做的一切，又算什么？

朱厚熜的目光再次转向众人，他的眼中仿佛有泪光在闪动，声音愈发悲愤。

“《孝经》有云：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。

本王的一切，皆来自于我的父亲兴献王，来自于我的母亲。

如今，你们要本王继承大明江山，却要以抛弃父母为代价。

天下，岂有此理？

难道这偌大的大明，这朗朗的乾坤，竟容不下一个儿子，为自己的父亲，保留一个名分吗？”

“难道我朱厚熜**为帝，要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成为一个不忠不孝之人吗？

若如此，本王有何面目，去见天下臣民？

有何面目，去号令西海？”

诛心之言！

字字句句，皆是诛心之言！

他将一场冷冰冰的****，变成了一个儿子为父亲名分的悲情哭诉。

“这……新君说得在理啊。”

“是啊，爹娘只有一个，怎么能说不认就不认呢？”

“逼着人家不认爹，这事儿办的，是有点不地道。”

围观的百姓中，议论声越来越大，言语中的同情与支持，再也掩饰不住。

那些京营的士兵们，大多是淳朴的汉子，听了这番话，看向百官的眼神也变了。

就连文官队伍中，许多出身寒门，凭借“孝”与“忠”才一路考上来的年轻官员，此刻也面露难色，低下了头。

他们可以为了“道”与杨廷和站在一起，但他们无法反驳“孝”这个天理人伦。

杨廷和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，他能清楚地看到，自己精心构筑的“法理”铁壁，正在对方“孝道”的冲击下，出现一道道裂痕。

他苦心营造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威，正在迅速流失。

他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朱厚熜，厉声道：“此乃混淆视听，强词夺理！”

“是吗？”

朱厚熜脸上的悲怆瞬间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如同寒冰般的冷冽。

他缓缓走回自己的坐骑旁，一边不动声色的用手指在袖中对身后的长史袁宗皋‌做出了几个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手势，一边冷笑着对杨廷和说道：“杨阁老，看来，你还是不懂。”

“本王，今天就教你懂。”

说完，他猛地抓住马鞍，再次翻身上马。

这一次，他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充满了力量感。

重新高踞于马背之上，他的眼神不再看向任何人。

而是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雄狮，死死盯住了远处那座巍峨，肃穆，代表着皇权至高无上象征的城门。

大明门！

空气中的温度，仿佛在这一刻，降到了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