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雨歇了阵,夜色却依旧沉郁,像浸在水里的墨块,迟迟化不开。
沈砚正在处理《晚晴诗集》里最棘手的一页——虫蛀的孔洞密密麻麻,几乎要把“梧桐更兼细雨”那行字蛀成筛子。
他屏住呼吸,用镊子夹着比发丝还细的竹纤维,一点点填补孔洞,指尖的白手套上沾了点浆糊的痕迹,像落了片雪。
“先生,您这样不累吗?”
阿萤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,吓了他一跳。
镊子差点脱手,竹纤维轻飘飘地落在书页上,像根断了的蛛丝。
沈砚抬眼,看见她不知何时搬了张藤椅,坐在窗边的阴影里。
月白色旗袍的裙摆铺在藤椅上,像朵半开的玉兰花。
她手里捧着本沈砚早上刚找出来的**话本,却没看,只是支着下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。
“习惯了。”
他把竹纤维重新夹起来,语气比平时软了些,“修复的时候,得专心。”
“专心到……连有人靠近都不知道?”
阿萤歪了歪头,眼里闪过点促狭的笑意,像只偷看到趣事的猫,“刚才有只蜘蛛爬过您的袖口,您都没发现。”
沈砚这才低头看了眼袖口,果然有只灰扑扑的小蜘蛛正慢吞吞地爬着。
他没动,只是看着它爬到手腕处,忽然停住,像是被什么吓着了,猛地掉转方向,慌慌张张地钻进了工作台的缝隙里。
“它好像怕您。”
阿萤轻声说。
沈砚抬起眼,对上她的目光。
她的眼睛在阴雨天里格外亮,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,映着窗外的灰云,也映着他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起早上那只蜘蛛——或许不是怕他,是怕他身边这道看不见的气息。
“可能是怕我手上的浆糊。”
他避开了那道目光,重新低下头,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哑。
阿萤没再说话,重新拿起那本话本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像蝴蝶振翅。
沈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手上,带着点好奇,又带着点他读不懂的专注。
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,指尖的动作也慢了些,竹纤维好几次都没夹稳。
他修复古籍十年,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。
哪怕面对价值连城的宋刻本,他都能做到心无旁骛,可今天,仅仅是被一道目光注视着,竟然会慌神。
“这书里说,有人用胭脂调颜料画仕女图。”
阿萤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先生试过吗?”
沈砚愣了一下:“胭脂里有油脂,会腐蚀纸页,不能用。”
“哦。”
阿萤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有点失望,“我还以为……会很好看呢。”
沈砚看着她微微耷拉的嘴角,心里忽然一动。
他放下镊子,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小盒东西,递到她面前:“这个给你。”
是盒胭脂。
**时期的老物件,瓷盒装着,上面绘着缠枝莲纹样,盖子边缘有点磕碰。
是他前阵子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本想用来研究当时的颜料成分。
阿萤惊讶地睁大了眼睛:“给我?”
“嗯。”
沈砚点头,“不用来画东西,看看也好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盒,指尖碰到他的手,一道凉意像电流似的窜过他的皮肤,转瞬即逝。
阿萤的手指顿了一下,飞快地缩回手,脸颊微微泛红,像是被烫到了。
“谢谢先生。”
她低着头,轻轻打开瓷盒。
里面的胭脂己经干硬,呈深玫红色,却依旧能看出细腻的粉质。
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粉末簌簌地落在盒底,像落了点碎红雪。
“以前我母亲也有一盒这样的胭脂。”
阿萤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怀念,“她总说,涂一点,气色就好了。
可我父亲不让我碰,说女孩子家,心思该放在读书上。”
沈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鬓边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小巧的下颌和抿着的唇。
阴雨天的光线很柔,把她的皮肤衬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连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。
“你父亲说得不全对。”
他忽然说,“读书重要,好看也重要。”
阿萤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下头,嘴角偷偷扬起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,像偷吃到蜜的孩子。
“先生……您以前,也这么跟别人说话吗?”
她小声问。
“没有。”
沈砚诚实地回答。
他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,工作室里平时除了偶尔来访的同行,很少有其他人。
更别说这样……带着点笨拙的讨好。
阿萤没再追问,只是把胭脂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,像捧着件稀世珍宝。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盒上的花纹,指尖苍白,和深玫红的胭脂形成鲜明的对比,有种奇异的美感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,忽然想起早上她悬在书页上方的指尖——那时阳光从她指尖漏过,他竟隐约看到了后面的台灯底座。
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,说不出劝阻的话。
他重新拿起镊子,却发现刚才那股专注的劲头没了。
眼前的虫蛀孔洞变得模糊,脑子里反复出现的,是阿萤刚才惊讶的眼神,和她偷偷扬起的嘴角。
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,比刚才更密些,敲打着木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书房里的檀香还在燃着,烟气袅袅,把那股胭脂混着青苔的气息衬得更清晰了些。
“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
阿萤忽然把话本递到他面前,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里说‘月下抚琴,萤光绕指’,萤火虫真的会绕着手指飞吗?”
沈砚凑过去看。
她的手离得很近,那股清冷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手腕,像极轻的风。
他能闻到她发间的味道,除了胭脂和青苔,还有点淡淡的玉兰香,大概是早上在花园里沾到的。
“以前乡下有,现在很少见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发紧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,拉开了点距离,“萤火虫喜欢潮湿的地方,这老洋房的花园里,说不定晚上会有。”
“真的吗?”
阿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被点燃的星火,“晚上我能去看看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沈砚点头,“不过晚上有点凉,你……”他想说“多穿点”,又想起她大概不需要,话到嘴边改成了,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!”
阿萤用力点头,把话本抱在怀里,像是己经开始期待晚上的萤火虫了。
她站起身,把胭脂盒小心翼翼地放进旗袍的暗袋里,又看了眼沈砚的工作台,“先生,我去楼上看看,不打扰您了。”
“好。”
阿萤转身往楼梯口走,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板,留下一道浅浅的影子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看了沈砚一眼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先生,谢谢您的胭脂。”
说完,她转身跑上了楼,楼梯板发出一连串轻快的“咯吱”声,像支雀跃的小调。
沈砚坐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根竹纤维。
他看着楼梯口的方向,仿佛还能看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。
工作台的台灯依旧亮着,暖黄的光晕里,那本《晚晴诗集》静静地躺着,虫蛀的孔洞在他眼里忽然变得不再那么棘手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刚才被阿萤碰到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凉意,像片雪花落在掌心,没来得及融化,就钻进了心里。
沈砚拿起那盒胭脂,打开盖子。
深玫红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,带着点岁月沉淀后的温润。
他忽然想起阿萤刚才小心翼翼捧着它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木窗,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。
书房里,檀香的气息和胭脂的甜香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。
沈砚重新拿起镊子,这一次,指尖的动作稳了许多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栋老洋房里,除了旧书、青苔和檀香,又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一点让时光都变得柔软的东西。
小说简介
沈砚阿萤是《百年书扎:砚边萤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这个故事中“妃英理”充分发挥想象,将每一个人物描绘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创意,以下是内容概括:第一章 初见惊蛰后的雨,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潮意。沈砚推开书房门时,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闷响,像是老洋房在打哈欠。清晨的微光从雕花窗棂里钻进来,斜斜地落在地板上,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,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慢悠悠地转着,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圆舞曲。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昨晚为了赶工修复那本《晚晴诗集》,几乎没合眼。工作台的台灯还亮着,暖黄的光晕里,摊开的线装书泛着陈旧的米白色,几处撕裂的纸页用细棉线轻轻固定着...